NEW YORK.2000

每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躯，提着沉重的画箱，在一盏盏路灯的微光中穿行城市。
满面尘灰五盐六色，一身肮脏不堪的牛仔散发令人反胃的丙烯气味。这就是所谓的艺术家吗。我总是自嘲。孩提时代的梦想实现的如此尴尬。

这就是被亿万人羡慕着，崇拜着的“汛蚀”吗。当潮水般的掌声响起，当人们海啸一般狂喊着“汛蚀”，连我自己也以为，这个叫做汛蚀的家伙该有多大的幸福。

他们给了我很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令人满心成就感。但不知为什么，只要我一转过身，它们就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到这沉甸甸的东西，甚至完全感觉不到它们曾经的存在。这让我有点害怕转身。然而每一次，我仍然毫不犹豫的背过身去。没有谁强迫我。仿佛是迟早要尘埃落定的一场必然。

转身。消失。轮回。

所以我穷。恶穷。穷的一无所有。

所以我常常陷入和周遭环境毫无关联的沉思。我用尽吃奶的力气回忆：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哪里去了。它们都被什么吞吃的一点也不剩下了？
但是。无论我多么努力回想，还是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所以我继续衣衫褴褛。我继续无视周遭独自苦想。
于是。他们说我是另类。他们说我是艺术家。

他们错了。我始终是一个人，不构成“类”。
我不是另类。我只是非主流。
我也不是什么艺术家。艺术没有家。当艺术被束缚在某一格局，就停止呼吸。

我，并没有被缚住。任何人也追赶不上我变化的脚步。
我同样，没有被放过。我成为他人的禁锢。一个名为“后超现实主义”的禁锢。
还是被俗世给逮住了，我。

他们，令我嫉妒。他们抱怨着城市变化太快。多么安逸的心境。而我那总被各式荒唐的念头纠缠的头脑啊。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摇滚乐的轰鸣声中安宁片刻。
这座城市，总散发着一成不变的腐尸气味。无论色彩缤纷的灯光如何流转不息。她始终坚持着，僵死的造作的甜美的笑容。

日日夜夜。我提着沉重的画箱，背着斑斓的画板，独自穿行城市。在一成不变的尸腐臭之中。
身边的人，迈着和城市相同的脚步。互相拉扯着，推搡着，走向共同的，唯一的，目的地。
为什么？没有人认识我。上帝。请帮帮他们。
难道他们只认得镁光灯那连真实都撕碎的强光下的汛蚀。

早已习惯。在麻木中穿行。在无谓的，喜怒哀乐中匆匆而过。
日日夜夜。感觉到日与夜的缝隙中有气的存在。城市的尸腐臭之下有一股汹涌的暗流。
它们是蓝色的

——“后超”画派奠基人汛蚀。

1999年于纽约自宅死亡。死因，使用镇静剂过量。
享年33岁。
估计死亡时间为5月4日晨7时，汛蚀的双亲于午后三时发现尸体后报警。法医在征得其家人同意后解剖了尸体，除过量镇静剂之外没有任何异常。汛蚀没有留下任何遗书之类物品。警方断定死因为意外死亡。
距离死亡时间两天之前汛蚀预约了下个月的牙医，并且全国巡回个展正在积极筹备中。唯一的线索是家中的数十幅未发表画作，清一色地以蓝色晕满画布。经权威精神病专家A分析，汛蚀患有重度精神分裂症，极有可能患病已数十年。汛蚀年少时曾因尝试毒品而进入疗养院，但很快戒除出院。据猜测，从此汛蚀便长期大量服用镇静剂。
汛蚀所有遗产归其双亲所有。
5月7日举行葬礼。除了高中时代和朋友合拍的几张大头贴之外汛蚀生前未留下任何照片，因此遗像的位置上挂着汛蚀蓝色遗作的一幅。另展出其它三幅。
6月1日汛蚀的家人拍卖全部遗作，十二幅油画和三十二幅水彩画包括九张大头贴均在拍卖会第一天以天价售出。

对于汛蚀的遗作美术界众说纷纭。它们既可以是汛蚀的遗世绝唱，也可以认为是创作的瓶颈。
人们习惯性的把所有事物塞进自己所知的范围之内。全然不计认知对象的扭曲。

深深浅浅的蓝色烟氲。静悄悄的渗出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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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saw.1999

冬阳光倾泻到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浅眠般的困倦，夏阳光则是耀眼动荡的。我喜欢穿着他的白色大毛衣，站在窗口的冬阳光里。长头发和毛衣洁净松软干燥。皎洁的面孔上微微灼伤的感觉。
我喜欢这个窗口。
他静静站在的我的背后。
他的手指触到了我的后背。是左手。我想。他的左手指尖上带着贝司手特有的厚厚的茧。贝司手的手指缓慢移动着。缓慢坚定的不带一点暧昧。
可是我怕痒的笑着转过身说，清显你干什么呀。
画翅膀。贝司手松枝清显认真的说着。无辜的黑眼睛象晴朗的夜空。
夜空里是穿着白色大毛衣的我。那个我笑靥如花。
幸福和咖啡的味道就一起漫溢出来，在窗口处与忍冬花的香气混合着搅动阳光。细微柔软的尘土颗粒静静地悬浮。
夜空的眼神带着欢喜和寂寞。

去年的白色圣诞夜。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街边玻璃橱窗里的玻璃艺术品。
透明的蓝色的玻璃烛盏。他眼眸里的夜空泛出了湛蓝的颜色。此时此刻同样的湛蓝色映着同样欢喜而寂寞的我。
要买吗。我问他。不要。他笑笑说。笑容像穿透雪堆的冬阳光，干净朦胧的。一瞬间有点恍惚。

清显喜欢蓝玻璃犹如喜欢着我。
清显喜欢这一切犹如我喜欢窗口。
也许我喜欢的不是窗口，而是窗口的冬阳光。

窗口的白天属于我。夜晚属于贝司手清显。和他心爱的木吉他。
坐在窗台下的贝司手背对着窗。染成了浅金色的短发底下露出孩子般稚嫩的耳垂。他不喜欢饰物。如同他不喜欢香烟和酒。只有蓝色的十字架用黑色的丝线系在颈上。
他喜欢流行。他喜欢名牌。他喜欢拥有无数贝司和吉他。他喜欢色彩鲜艳的衣物和鞋。他喜欢炫耀一般弹着他的贝司让修长的手指在四根琴弦上纵横跋扈。他喜欢当摇滚明星在拥挤的大街上被歌迷围追堵截。他喜欢踩着12公分厚的松糕鞋在大马路上狂奔。也许他只是喜欢听急刹车的声音。

著名摇滚乐队FALLEN BLUE贝司手松枝清显。

1999年5月3日死于车祸。享年33岁。
晨时7点15分松枝清显的驾车在69# 国道上发生车祸。松枝为了躲避迎面而来的计程车而向右急转，不料竟撞上停放在路边大型货车。松枝清显当场死亡。

5月2日晚FB乐队的“欧亚巡演--华沙现场”演唱会结束后松枝同乐队成员举行例行的联欢。除了向来滴酒不沾的松枝之外乐队的其他成员均烂醉如泥。次日凌晨松枝将队友们送至下榻饭店之后独自驾车离去。
FB乐队在5月13日举行的松枝清显葬礼上正式宣布解散。11月20日发布FB乐队的十年精选大碟。收录了乐队4月录制的未发表单曲《AI》。其中松枝负责的合音部分首次采用了他的母语。松枝柔软低沉的声线如叹息一般，重复地唱着一个音节：

アイ。（音a i）
アイ、アイ、アイ、アイ、アイ、アイ、アイ、アイ…………

“アイ”在日语中有数十种解释。可以是“愛”。可以是“哀”。也可以是“藍”。

年轻的的脖颈上锁着美丽的十字架。是蓝的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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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su.1998

在不同地方看暮色渐浓。那种感觉相当美妙。
不见得任何地方都看的到日落，尤其在城市。但是许多东西不见得非得看到。只要感觉到就足够了。

我不喜欢日也不喜欢夜。日过于喧嚣夜过于浮华。只能寄身于日与夜的间隙。间隙里总有气在流动。清晨是我放松紧绷的神经，疲惫入睡的时刻。黄昏，夜幕降临时分是我能够呼吸的时候。

我总是保持着绝对清醒，细品暮色渐浓。

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在家。无垢的落地窗半掩着蓝色的窗帘。无声无息的整个房间就暗下来。夜的水充满房间。我像深睡的鱼一般，睁大眼睛，不动。

有时候是和朋友并坐在公园的长石凳上。听她兴奋地描述某一场演唱会，某个明星的逸闻趣事。完全不为所动。却可以一边欣赏着她生机欢欣的面容，一边透过木棉盛开的花影，体味夜的降临。

有一次是在伦敦到阿苏的飞机上。
天堂里的暮色渐浓。

长时间的飞行中我百无聊赖地听新到手的CD。萨克斯。口琴。老黑爵。人类的声音似乎不再那么吸引我了。反而专注于刚巴鼓的节奏。怪怪的，又很棒。究竟怪在哪里又好在哪里呢？
飞机就要降落了。我兀自听个不停。如果此时因为CD机影响了讯号而使飞机堕毁又如何呢？那么我希望我听的是重金属，或者朋克。

也许黑盒子会告诉所有人这价小飞机的堕毁、这么多人类的死亡是因为这么个傻女孩固执地沉浸在摇滚轰鸣中。而让她如此不可自拔的音乐，是那个来自天堂的召唤……
打开撞碎了一半的银灰色CD机。他们看到的是DAHLIA。大丽花。开出妖艳的深紫色，旋转着蔓延开……红，蓝，red & blue……如此如此，我看到天堂的落日景象。

这时候太阳早已不见了踪影。从西方天际，泛着七彩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过度得自然又层次分明。彩虹般的天空鸡尾酒。这样颜色鸡尾酒，应该名为天堂日暮。
头顶上是大片的深紫色天幕，却不是DAHLIA妖艳惑人的紫。是冷的。让人心也安静了的紫。红与蓝停止了疯狂的轮舞。红沉沉睡去，蓝睁大了眼睛，静止不动。它们均匀的呼吸声充满了夜，轻轻骚动着我的耳膜。我悄悄坐在云堆里，屁股底下就是万米高空。稳稳当当地坐着看暮色渐浓。

仿若显示器的亮度被调低了一般，暮色渐浓。深紫色冷然将天边的七彩往远方似乎蕴藏着闷雷的云层压下去。压下去。最后只剩得一道灰白，细细的浮着。我轻轻叹气。低头。兀然发现脚下竟亮起满地星斗。看着熟悉的星座我感叹从天堂看人间竟然如此美丽。
飞机仍然在降落中。空姐温柔的提醒乘客们关掉这个和那个。嘴巴在夜色中温柔的一张一合。
趁着黑人老伯一首歌唱完我关掉了CD机。就算我自己不要命也不能就此击落一飞机的人吧。何况我正在听的是爵士而非摇滚。

夜色中飞机降临在阿苏国际机场。

由伦敦飞往阿苏。L’C1969航班飞机，乘客422人，机组人员12人。
总人数434人，累计享年13459岁。
1998年5月2日。L’C1969航班飞机在阿苏国际机场安全着陆。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三百米左右时，忽然失去控制，冲出跑道。猛烈撞击停机坪上的波音747飞机GA2003，发生爆炸和火灾。由于机体爆炸不断发生，大火燃烧了三小时才被扑灭。
乘客442人与机组人员12人无一生还。消防人员轻、重伤各一名。
遗体认领和亲属抚慰的工作，如今尚在进行。

“闲极无聊”像一块巨大的幕布一样，沉重地笼罩在整个城市的上空。最愚蠢最异想天开的故事也被相信了。听者一边深深叹息，一边热切地松了一口气。